【档案公布(4)】陈省身致梅贻琦校长一封信

资讯日期:2021-11-19 16:48

在清华大学档案馆藏的百余年文书档案中,有一封1943825日陈省身自美国写给梅贻琦校长的信。信写在一张带有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(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, School of Mathematics, Princeton, New Jersey)英文信头的纸上,反正面竖排书写。在保存近80年后,信纸有些泛黄,有些字迹已湮透纸面,由此更显现出其历史价值。在纪念陈省身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,特公布此份档案。这件珍贵的文献,生动地反映出那时国际学术界与中国学者的交往,更可从中看出前辈学者求学之艰辛的历程、认真的态度和不凡的成就。


1943年825日,陈省身致梅贻琦校长的信。

(清华大学档案馆藏)


陈省身,生于19111028日(农历辛亥年九月初七)。1930年,在天津南开大学以优等生毕业后,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,先做了一年助教,而后攻读研究生,1934年毕业后到德国汉堡大学留学,获博士学位。1937年应聘为清华大学数学系教授,先后在长沙临大和西南联大任教。回国几年中,陈省身与世界一些著名的数学家仍有着通信来往,自身的研究工作也有很多成果,投寄给国际著名的数学期刊获得认可。但毕竟正处在抗战中的昆明离开数学的主流社会比较远,战乱影响和信息闭塞对数学研究的影响日见显露。为了追上数学发展的前沿,陈省身萌生了到普林斯顿开展访问研究的想法。


1942年开始,与陈省身相熟、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工作的几何学家维布伦(Veblen)就向研究所所长弗兰克·爱得罗特(Frank Aydelotte写信,推荐了陈省身,并就此与陈省身等多次通信。而陈省身投给普林斯顿所办《数学纪事》(Annals of Mathematics)刊物的论文,也很受研究所几位教授的认可。当时正是二战期间,战争中的美国邀请一个中国数学家来访,研究与战争无关的纯粹数学,并且支付研究期间的相关费用,这本身其实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。但在维布伦等科学家的努力帮助下,陈省身终于获得了1943-1944年度1500美元薪水的资助,向联大请假一年,于1943715日启程赴美。这封信就是陈省身费尽周折,历经近一个月的路途到达美国后不久,写给梅贻琦校长汇报“途中及到美后经过”的信。


1943年,陈省身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。

(选自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《陈省身与几何学的发展》)


由于战争等原因,当时的中美之间无法直航。陈省身需要先到印度,再飞往美国。因此,信中首先讲述了途经印度的情况。信中说,到达印度加尔各答后,“即往见该校数学教授Levi先生(印度学制与英国相同,每系只一教授),氏系德籍犹太人,与汉堡若干人士,均曾相识,故一切甚顺利。”据信中介绍,陈省身在加尔各答共住了两个星期,不仅是等待航班,而且进行了一系列学术交流。两周内,在加尔各答大学作了4次讲演,题目为Theory of Geometric Objects and the Method of Equivalence,此外还在加城数学会作了1讲演。讲演后,还有海德拉巴(Hyderabad)、马德拉斯(Madras)、安拉阿巴德(Allahabad)等校也有邀请。陈省身评价道:“大约印人心理颇愿与中国有若干来往,但希望为中印的关系,而非中英的。”因此他建议:“我国科学家如能在印作较长之停留,亦是增进中印关系之一道。”


话说普林斯顿向陈省身提供了一年的研究薪水,但是并未负责他的机票费用。幸得抵印之后,见到领事保既星先生,得知从当年3月起,“美方军用机准搭载一般乘客(应持官员护照,但由路上经验,外国人亦有只持普通护照者),不收费用”。请保先生致电美方询问,获得核准,于是陈省身与当时也在印度准备赴美的联大物理系教授霍秉权一起,于194381日前往印度另一城市卡拉基,5日乘机离开卡拉基,11日到达美国。陈省身在信中细致描述了飞机赴美经过;“印美间全程计分四段,每段换机,候机时间视运输情形与优先权高下而定,但至多不过候二三日。秉权与生每站均不超过一天。途中前二段并不挤,第一段乘客只有我们二人。全程六日中飞行时间六十余小时,候机十余小时,七夜只有二夜得睡,甚觉疲乏。”直到8月14日抵达普林斯顿后,有正在这里攻读博士的联大同仁段学复接应,“一切顺适”。


陈省身、段学复、莱夫谢茨在普林斯顿合影。

(选自南开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《陈省身传》)


接着,陈省身汇报了初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的情况。他说,研究所中的人员均已见过,包括所长爱得罗特以及推荐他前来的维布伦等“态度均极好”。所中数学部分有教授6人、副教授1人、助教若干人,其余短期在此者称为Member。他们对中国科学近年来的成绩“极为赞美,但仍希望继续进步”。陈省身特别提到,“创办此所宗旨,原在作纯粹研究,故无任何礼节,极为自由。”研究所给他安排了研究室一间,“甚为礼遇”。


关于在普林斯顿的研究计划,陈省身在信中提出了延长一年的请求。他说,第一天见到研究所所长爱得罗特,就问到在普林斯顿之计划,提出希望能在此停留两年,“因若认真工作,一年时间实觉太短”。但陈省身深知“因是中国人,此次又系受学校休假待遇出国,对国内有若干责任,不便停留过长时间。”爱得罗特表示,研究所经济虽有很大困难,此次能予帮助,亦是帮助中国之意,第二年继续帮助应无问题,不过须过一段方能正式决定。维布伦也说,美国数学家大都作战时工作,在学校任教者至少须授课十余小时。但陈省身的情形不同,宜仍继续作纯粹研究工作。陈省身表示,希望在此留至1945年夏,学校休假只一年,明年拟请假一年,请求梅校长批准。


在信的最后,陈省身又简要报告了与清华代理留美监督孟治先生会面的情况,以及金岳霖(字龙荪)、霍秉权等在美情况。


全信1000余字,未分段落,一气呵成,重点汇报了经印度赴美经过、初到普林斯顿的情形和研究计划等事宜。在信中,陈省身谦称为“生”,且每写到时均将“生”字缩小,置于该字所在位置的右下角处,以示对校长的尊重。信中多次用到“渠”字,在古语方言中,是第三人称代词“他”或“他们”的意思。


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全景。

(选自南开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《陈省身传》)

 

据陈省身传记的记载,从19438月开始,在普林斯顿舒适稳定的环境中,陈省身工作了两年多的时间,直到1945年底离开这里,在芝加哥等地辗转停留后,于19463月从旧金山乘船回上海。在普林斯顿的学术殿堂中,陈省身的研究工作达到了一个高峰。他发表了关于“高斯-博内公式内蕴证明”的论文,晚年他自己评价这是“一生中最得意的工作”;他认识了包括爱因斯坦在内的许多世界顶尖学者,后来曾回忆说:“你稍微做出一点东西,就有人请你参加聚会”,作为一个中国学者受到同行的关注;他还应邀到许多地方讲演,名气慢慢大了起来……1950年他在国际数学家作一个小时的报告时,已是国际数学名人了。


1950年代初,陈省身和夫人郑士宁、儿子陈伯龙、女儿陈璞在美国芝加哥。
(选自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《陈省身文集》)


在此,将陈省身致梅贻琦校长信全文释读如下,供各位读者品读(原信没有分段。为阅读方便,释读中划分了若干段落):


月涵校长先生道鉴:

生于七月十五日离昆,迄今已月余,谨将途中及到美后经过,择要略陈左右。
到加尔各答后即往见该校数学教授Levi先生(印度学制与英国相同,每系只一教授),氏系德籍犹太人,与汉堡若干人士,均曾相识,故一切甚顺利。在加共住两星期,计在加大讲演四次,题目为Theory of Geometric Objects and the Method of Equivalence,内容大都为年来工作结果,另在加城数学会讲演一次。加大设备甚好,足敷工作之用,如研究已有经验,尽可利用,实际上与在英美相差不多。讲演毕后,Hyderabad、Madras、Allahabad等校均有邀请,惜因飞机优先权事美方已有复电,不便多留,遂予婉却。大约印人心理颇愿与中国有若干来往,但希望为中印的关系,而非中英的。故我国科学家如能在印作较长之停留,亦是增进中印关系之一道。

抵印之后,得见领事保既星先生,渠谓本年三月份起,美方军用机准搭载一般乘客(应持官员护照,但由路上经验,外国人亦有只持普通护照者),不收费用,适在重庆时一樵先生曾代向外交部请求飞机优先权,遂请保先生电美询问,十日后得回电谓该优先权业已核准。同时核准者七人,秉权兄亦在内,当于八月一日与秉权兄同时赴卡拉基。五日离卡拉基,十一日抵美,印美间全程计分四段,每段换机,候机时间视运输情形与优先权高下而定,但至多不过候二三日。秉权与生每站均不超过一天。途中前二段并不挤,第一段乘客只有我们二人。全程六日中飞行时间六十余小时,候机十余小时,七夜只有二夜得睡,甚觉疲乏。十四日抵此间,有段学复君招呼,一切顺适。

Institute中人在此者均已见过,Director Dr. Aydelotte,Veblen,Einstein,von Neumann,Morse等态度均极好。创办此所宗旨,原在作纯粹研究,故无任何礼节,极为自由。所中数学部分有教授六人,副教授一人,助教若干人,其余短期在此者,称为Member。所方拨研究室一间,甚为礼遇。
第一日见Aydelotte,即问及在普林斯顿之计划,生谓希望能在此停留二年,因若认真工作,一年时间实觉太短。但因是中国人,此次又系受学校休假待遇出国,对国内有若干责任,不便停留过长时间。渠谓所中经济十分困难,此次能予帮助,亦是帮助中国之意。第二年继续帮助,大约无问题,不过须待若干时后,方能作正式决定。Veblen先生谓美国数学家大都作战时工作,在学校任教者至少须授课十余小时。生情形不同,宜仍继续纯粹研究工作。渠对中国科学年来成绩,极为赞美,但仍希望继续进步。与其他各人所谈均属科学范围,虽在战时,渠等工作甚忙,仍有应接不暇之感。故生之计划,拟在此留至一九四五年夏间,学校休假只一年,明年拟请假一年,未识 先生尊意若何。
孟治先生已会见,渠尚未接校方通知,但Allowance允先拨付。金龙荪先生已去过很多地方,刻在纽约。秉权在华盛顿,闻有去支加哥之意。


余俟续陈。即请

道安

生 陈省身 谨上    
八月廿五日      

正之、武之先生均此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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